杜拉的心地

不管谁愿意让别人鞭打，那么他就真的值得别人鞭打。
                     ——利奥波德 萨克 马索克《穿裘皮的维纳斯》

“你怎么看虐恋？”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读了这本书，当然，它是虐恋人格的代表作。”
“哦不，这不仅仅是关乎虐恋的。或者，嗯，它更像是，一个不那么妥帖却着实形象的比喻。”
“比喻什么？”
“关系。你知道，人和人放在了一起，他们总是会对彼此产生直接或者间接的影响。”
“你觉得这本破小说是想说这个？”
“不管想不想，它多多少少还是说了些。马索克甚至提到了殉教徒，来和他狂热的受虐作比。尽管这有些生硬和牵强。那么，至少，涉及宗教便是涉及了一种极端的人际影响。”
“噢，刚刚我以为，你是说普通的状况……”
“是的，我强调过，宗教只是其中一种极端的状况。在这本书中，一个词不断地从纸面背后往外凸，控制。”
“你是说，控制是人际影响发生的主要形式？”
“你甚至可以说，那是唯一的形式。”
“不，我认为这将系统过于的简化，也将人际关系极端化了，也许还存在其它的形式，比如……”
“比如什么？当影响发生的时候，你会观察到控制也发生了。换句话说，只有控制了公共环境或私人领地时，才会对环境中的其他个体或领地的占有者产生影响。当然，这里面存在一个程度的问题，而它也仅仅就只是一个程度问题，受限于接近性。”
“……”
“再来看看爱情，这是本书的组织核心。也是最滑稽的地方。沉浸在个人经历与偶像效应一起编织的幻想中的塞弗林一开始认为，她对他越残酷，他便越迷恋她，甚至，崇拜她。当她穿上裘皮大衣，他就甘愿被她鞭打折磨。后来呢？他终于无法忍受他那成为现实的梦想了。多年以后，他甚至反向而行，成了萨德。而她随那个暴君而去的时候，就已经走下神坛，成了个普通的情绪化的愚蠢女人。”
“这很正常，只不过是两条公理而已：人和人不同；人是会变的。我也不认为这有什么滑稽之处。”
“哦不，这反而证明人和人没什么不同。只是方式不同。难道你忘了塞弗林的感慨？——我真后悔没有从一开始就鞭打她。他认为那样结局便会不同了。然而，大多数人与他一样是要结果的，因而，他们在过程中往往是倔强和执拗的。这也导致了他们的过程无法通向他们希望的结果。控制、被控制与反控制在达到一定的程度时，关系也就几乎走向了一种不可变的局面。”
“那也没什么滑稽。”
“滑稽之处在于，这本书就像一个缩影——前半部分的执著信仰与后半部分的彻底解构。他们总是这样，用幻想、引文和花言巧语充当证据，并在某一时空的氛围中说服自己并力图说服彼方。真实往往是幻想不堪承受的，于是又全盘否定。虎头与蛇尾的搭配，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谎言被戳穿了，难道不令人发笑吗？”
“他们？你不是说人和人都一样么，难道你同时认为自己在这一点上又有些不一样？”
“不，那只是一个人称代词，我也包含在内。有时候我很容易掉眼泪，噢，这让我觉得自己非常虚伪。眼泪或许与伤感的反应有关联，但与后悔、决心、痛改前非、负罪等内核是没有关联的。可我总以为用眼泪说服自己或者别人。又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成功的演员，在不同的舞台中，背诵着不同的剧本，摆出不同的表情。眼泪，也许只是氛围需要的道具。”
“那么，你是个容易被他人或者说环境影响的人了？”
“这是我的方式，我只是很怯懦，怕被剥夺，生存的欲望很强烈。大多数人都是这样。书中主人公怕失去他的爱人，于是也选取了一种方式来阻碍残酷的结果。”
“既然回到书，你认为自己有受虐或施虐的倾向么？”
“每个人都兼有二者，而且很显然，不同的情况下，这两种倾向是可以相互转化的。目前看来也许我的受虐倾向比较占上风。自我贬低和难以满足的欲望。这让我很容易受制于琐事和情绪，我正在努力克服。但这并不说明这种倾向对我来说就有积极与消极之分，或者我就能成功地转向岸的另一边。当然，或许也存在一种折衷的融合，毕竟，文学作品是浓缩果汁。”
“什么会让你转化？”
“呵呵，当我厌倦了做一只安全的、卑琐爬行的、脖子上有项圈的矮小宠物，或许体内沉睡的天鹅会醒来吧。”
“你会怎么样？”
“飞翔，俯视，用翅膀搅动空气，影响氛围，控制局势。”
“呵呵。”
“也许好笑，顺其自然罢了。我只是想说，任何人，都可以拥有任何倾向。那不是不变的。当然，那也需要一些条件和手段。比如，理智、冷酷、残忍、吝啬和美丽。”
“现在不好吗？”
“用书中的话说，现代女人，可怜的歇斯底里的现代女人，漫无目的的寻找所谓梦中情人，每天在大悲大喜中抱怨，欺骗并被欺骗，寻找、选择、拒绝，从不快乐也从未给别人快乐。她们控诉命运而不愿意冷静承认她们想像海伦和阿斯帕西娅那样活着、爱着。实际上，只有英雄时代才存在爱，当天神与女神相爱的时候。在那个时候，仰慕产生于匆匆一瞥，快乐由仰慕而生。在今天，这也是有可能的。至少，我曾见过别人拥有这样的爱。”
“这真是荒唐。”
“噢，斯宾塞说阻止人们不受荒唐的事物影响的最终结果导致全世界都荒唐。”

所以，也许我没有。